我干建筑队的日子

高二那年,家乡春季干旱,小麦歉收,缴去公粮,乡统筹,村提留之后,农民的收获所剩无几,彼时乡下收入来源很少,种经济作物(如烟草)或者养殖(如长毛兔)也往往不得要领,所以贫困是普遍现象。父亲作为乡村教师,工资微薄,而我家人口多,花销大,很多时候生活上都捉襟见肘,我记得母亲甚至要向外公借钱买面粉。虽然一家人想方设法开源节流,如到山上挖药材。但是有限的收入,不足以填补纷沓至来的开销,我们兄弟姐妹新学期的学费依然没有着落。

种上玉米,布谷鸟的叫声渐渐远去后,漫长的暑假就到了。父亲打听到邻村有人组织建筑队到洛阳干活,于是便决定利用这段时间出去打短工——对方急缺人手,半大孩子去的话也可以算个小工,征求我的意见,我不假思索的便答应了,一方面,我想为家里分忧解难,赚钱的渴望十分强烈,另一方面,去往城市体验不一样的生活,对我这个过惯单调生活(暑假里往往是重复的农活、放牛、割草、抓蝎子)的乡村少年来说,是件蛮诱惑的事情。

在一个晴朗的早上,我们出发了,行囊是一只巨大的化肥袋,里面装着洗的干净的单衣、被褥和毛毯,妈特意在我的贴身大裤衩里缝了一个口袋,这样可以把钱随身带着不至于失窃。当时的我,营养不良,身材矮小瘦弱,并且青春期性格倔强,所以母亲没少叮嘱我和父亲,说不行咱回来。到了镇上,还早,包工队头说要等各村的民工,来齐了一块儿去。于是我便拿2块钱去理发,在理发店门外碰见了二舅,听说我们要去打工,他先是很诧异,但是随后也只能叮嘱一番,并给了一些钱让我照顾好自己,吃上别省。等了小半天,人们陆陆续续来齐了,十多个人,来自不同的村,除了我,都是二三十岁的青壮年,生活的负担让他们显得苍老和沉默。而我,则显得与众不同,炯炯有神的眼神,还带了一件家电产品:一只被修的不像样的小收音机,这样就可以听广播和歌曲。

于是我们这群农民工便搭乘乡村小巴去往洛阳,车上又挤又热,有个人带了大大的一塑料袋鱼——这些鱼是发洪水时搁浅在水库尾巴抓来的,汗臭夹杂鱼腥,肚子还咕咕叫,我的心思却一路兴奋。我观察汽车,觉得车尾部如果装个加速减速指示灯,让后面的车看到前车速度变化情况,及时预警,这样也许会降低碰撞事故,这套装置的实现原理很简单,动力转换电流,电阻的强弱,实现灯光明暗变化——这是我高一物理学到的知识,也许可以发明专利呢?后来我又看了几张《郑州晚报》,记下了其中文章的一句话: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过来龙门石窟和关林,洛阳便很快到了。我上小学的时候曾来过这里,当时在三姑家住着玩。——这段短暂的城市的生活经历,成了好长时间我在小伙伴们中的谈资。洛阳是中原大地一座古老又现代的城市,这听起来很矛盾,不过却是事实,这里是九朝古都,建国之后成了杂乱无章的工业基地。这座城市对于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来说,充满陌生和新奇的魅力。

我们在公交售票员的吆喝和白眼中下车,赶到工地的时候已经快下午三四点了。可是?且慢,这里地基还没搞好,有限的几间棚房被技术员、看门的、厨房和仓库占去了。望着被挖的乱七八糟的工地,我们住的地方在哪里?工头指了指角落地势较高的大土堆,我才如梦方醒。顾不上吃啥饭,人们便七手八脚忙活起来,在这土丘上支上脚手架,搭起了塑料帐篷,木板往地上一放,便是大通铺了。

拾掇罢住处,没有踹口气,就有任务分配下来了。每个人分了头和铁锹,去挖土方,刚开始,大家还有说有笑,但是一直干到夜幕降临,还没有停下的迹象,问工头,说是赶工期,但是另外一处工地上挖掘机和铲车的轰鸣,说明其实是要省钱。不过人们也不能说啥,毕竟受人之命成人之事,否则工钱从哪里来?干到晚上8点多,终于收工了,所有的人可以说是又饿又累,直奔伙房。

所谓伙房,其实就是做饭的厨房和茶水房二合一改造,门前几口大铁锅,支在一个大棚下,供人们打饭,力求省时省事。这里的食谱也很简单,早上稀饭馒头,中午晚上汤面条,偶尔也会改善伙食,视大老板和工头心情而定,如我在工地快两个月,只有两次吃好的,一次是炸油条(虽然味道有点苦),一次是熬肉菜大米饭。饭是免费的,不过羊毛出在羊身上,且供给有限。饭点一到,工人们便排队去打饭,去晚了可能就没了。而饭量大的人如果想吃第二碗,则务必要加快吃饭速度。——工人并不多,也没有太多的嘈杂喧闹,大家都是出来干活的,虽然条件简陋,但是赚钱的目标很明确,所以这些也不算啥。农人们的礼让也大体保留着。吃饭的时候,人们一般端着碗,蹲在树下,边聊天边吃饭,这也算是难得的悠闲时光。吃罢散去,则各自到水龙头前洗刷完毕,然后继续劳动。

我们的建筑队负责的是一栋多层居民楼。这种住宅楼成本有限,没有电梯井和太多管道,结构也相对简单,说白了就是按照图纸的规格垒砌——当然,严格的质量要求还是必须的,技术员和工头也不断视察监测,如果那里出了差错,会被呵斥推翻重做,甚至还要罚款扣钱。干活而言,一般是两人一组,一个砌墙的一个辅助提供砖头灰料的。父亲和我算是一组,我们先干了几天砌墙的活,当时的工作状态是这样的:我夹在人群中,左手持铁锹,右手提着盛水泥大沙混合物的桶,弓着腰来回奔波送料,父亲则一手持铁瓦刀,一手拿着砖块,行云流水般的砌墙,每个人都有任务,生怕落到别人后面,干活的速度很快。据我所知,父亲之前只垒过猪圈和鸡窝,如今给城里人建房,也算问题不大,而我是从没干这样的活,本身就羸弱,加上这种高强度的劳动,确实累的够呛。——在我灰暗的高中生涯,曾一度患了神经衰弱而失眠,然而在这个功能工地,却能快速入睡,因为根本没有时间和精力去失眠。

不久之后,父亲从工头那里争取了另外一个活:负责搅拌机上料。主要工作是将细沙,水泥、石灰混在一块,放到搅拌机里兑水,转上几圈,便吐出好用的泥水料,供全工地砌墙的师傅使用。上料最重要的一环是沙子,因为粗砂里面什么都有,小石头、树枝等,所以筛沙子便是必须的——用铁锹把粗砂扬到钢丝筛网上,滤出细沙。这也成了我在这里的工作,手持铁锹反复挥舞,这种机械的动作,使得臂膀酸痛麻木,最难受的是手掌,去没两天就磨了一堆水泡,烂掉了,忍着痛继续干活,再磨出水泡,最后磨成了一层一层的茧,到后来,也就习惯了。曾看到有家长领着孩子,往我这里看,呃,这不啻为一个生动的教育典型。

在搅拌机处工作,活可不轻松,但是却也有好处,因为需要随时用水,所以有跟水管直接引过来,在七八月份的大太阳下工作,晒得头皮发麻,眼昏脑胀,再没有比从一股股清水更好的东西了!我经常做的动作就是像大象一样,把水浇到头上身上降温。

在搅拌机的阴影下,我大口大口的喝着充满漂白粉味道的开水,对工地门外近在咫尺的哪些冷饮冰柜和卖西瓜的熟视无睹,在轰鸣声中,父亲忙碌的身影旁,我思考着两个问题:世界近现代历史和每天的薪水变化,前者是因为我高中对历史异常感兴趣,基本上连续三年全级第一,而后者,则事关我们的家庭和生活。许多年后,回想当时的场景,我感到滑稽,随后是心酸。

中午太热的时候,工地停工,我们便带上凉席或硬纸片,到人家屋子外面的水泥地上纳凉休息。听民工们在一起聊天吹牛,这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有一个大叔说他中国大城市都去过,在摩天大楼上施工,没有蚊子,三伏天睡觉得盖被子,那才叫得劲呢,人们啧啧称叹,便问他在20多层的楼上往下看是什么感觉?而另一个去过北京的民工当场和他争辩起了天安门广场的大门到底朝那里。

建筑队的人物形形色色,其中不乏能人,更多的是平庸之辈,大家为了共同的利益走到一起,称不上其乐融融,倒也相安无事,办事靠谱,也许这是利益型团队和组织的缩影吧。我当时还是学生,没见识过社会,木讷没有颜色,除了父亲,并没有跟其他人有来往,不过对其中一个人却印象深刻,他叫三儿,其实也不比我大几岁,性格很开朗,干活肯出力,会说能玩,有几次居然在绿化带花坛里睡觉过夜。人问什么不去学个技术,在这里出苦力?他说这里自由。他家里穷,打工赚钱的目的就是娶媳妇,因此没少吹牛和落下调侃,比如找个洛阳城市的闺女带回去,那才叫风光!十多年之后,不知道那个三儿混的怎么样了呢?

干活间隙,人们会三五成群出去转转,但是因为没钱,也不会买啥。至多看看或者跟小贩聊聊家常。我是个另类,不是驻足在书摊前面,就是听收音机。我在此获得的一条重要信息是:德艺双馨的赵丽蓉老师去世了。

有天夜里,电闪雷鸣,大雨瓢泼,我们的帐篷完全经不住,四处漏水,通铺上到处都湿透了,大家诅咒着天气,却也毫无办法,最后,只得蹲着呆一宿。不过谢天谢地,父亲还是用雨布保住了我们铺位的干燥,我在杜老先生《茅屋为秋风所破歌》的意境中安然睡去,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们住在建好的房子里,一人一间,睡的那才叫舒坦。

不知道什么原因使得我们建筑队解散的,也许是来的太久,民工们需要回家给玉米地除草,也许是包工头和老板闹翻了,总之在一个雨过天晴的下午,包工头说活先干到这里,并信誓旦旦说不会亏欠工人的钱,让大家先回去。人们表示理解,也不说啥,便收拾行囊,头也不回,匆匆的离开了。归心似箭,不会因为在这里亲手创建的房子而留恋什么。——小农意识、淳朴信任,在此刻充分体现。

回到镇上的时候已经晚上,父亲和我便拖着行李步行走回家,乡村的夜很安静,听到虫儿在唱歌,我想起了洛阳人阴阳顿挫的说话腔调,马路上汽车和小贩的声音,以及工地旁高楼里传出的流行歌曲《喜欢你》,莫名感到有点惆怅,我还没有好好的在洛阳城转转呢,就这么回来了。

我们的工资一直被拖欠了几个月,其间母亲去到邻村包工头家里要了好几次,直到秋天收玉米的时候才给到。我在建筑队的工资是:380元。

对于我来说,这次打工意义非凡,我更深刻的体会到了生活的艰辛和赚钱的不易,城市的灯红酒绿,变得清晰可见。我知道,只有通过更多的努力和更好的策略,才能企及和融入。

那年夏天,一个平凡的建筑工地,一个骄傲的少年,一段青春的成年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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